从2021年起,德国的科学家可以花费9500欧元在《自然》系列期刊上发一篇开放存取(OA)文章!

开放存取是一种基于知识共享的学术出版模式,将后端订阅付费转移到前端作者付费,在遵循创作共享授权协议条件下向全社会开放免费阅读。

不久之前,马普数字图书馆(MPDL)终于打开了传统顶级期刊向OA转变的突破口。它和施普林格·自然(Springer Nature)集团达成了顶级学术期刊《自然》及自然品牌期刊有史以来第一个转换型协议。

在该协议下,相关机构的科研人员可以在《自然》及其系列品牌期刊上发表OA文章,并且获得对完整的《自然》系列期刊的阅读权限。而每篇文章的阅读与出版费也创下了历史新高,接近人民币7万5千元。

尽管很多出版机构都认为开放存取是未来数字时代学术交流的一大趋向,但学界对此的争论也始终没有停止过。

《自然》突破“付费墙”

其实,早在今年年初,德国马普学会代表的Projekt DEAL就和施普林格·自然签署了迄今为止世界上最大金额的开放获取协议。

通过该协议,隶属于Projekt DEAL的700多家德国学术和研究机构的作者将能够在施普林格·自然的混合期刊和完全OA期刊中发表开放获取论文,相关的费用由其机构集中管理。

根据协议,成员机构的作者可在1900种期刊中发表开放获取文章,并获得这些期刊的永久访问权限。每篇文章的阅读&与出版费为2750欧元,由中央订阅基金支付。

马普数字图书馆(MPDL)此次的协议只是在Projekt DEAL与施普林格·自然签订的全国性协议基础上的补充协议。

“德国在开放获取运动中一直走在全球前列,这次与施普林格·自然达成的全国性协议,是德国从国家层面上对施普林格·自然期刊的阅读和出版进行统筹管理,从而提高科研经费投入效益的做法。”文献情报研究人员赫烜(化名)告诉《中国科学报》,“Projekt DEAL从2017年开始与施普林格·自然集团展开谈判,协议达成属于情理之中,但德国的转换推进速度之快,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农业农村部规划设计研究院研究员、原创OA期刊《国际农业与生物工程科技信息中心学报》(IJABE)主任编王应宽表示,一直以来,《自然》作为期刊界的百年大品牌,在面对开放存取时,首先考虑的是要保证其学术水平、质量、品牌以及原有的经营策略。可是,部分OA期刊在诞生之初,被一些不良出版商用来作为赚钱的工具,收取高额论文处理费(APC)而忽略视质量控制,在学术界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这和顶级学术期刊的发展理念是不吻合的,因此,它他们大多对此采取比较谨慎的态度。

不过,随着OA模式的逐渐发展壮大,越来越多的作者开始认可和支持具备可靠质量控制和合理费用的OA期刊,也有越来越多的机构鼓励和资助开放存取期刊发展。赫烜认为,《自然》加入此次转换协议,也是基于OA发展环境的不断成熟。

“OA最直接改变的是,原来只有付费才能阅读下载的论文,实现OA后所有读者都能免费获取使用,论文的下载量和引用次数相对于之前被锁在‘付费墙’后获得更大提升。”赫烜提到,根据施普林格·自然集团对OA论文学术影响力的数据统计,OA论文相对于非OA论文,其下载量可以翻4倍,引用率翻1.6倍,社交媒体引评量翻2.4倍。

对此,王应宽深有体会。2008年,他创办了开放存取期刊《国际农业与生物工程学报》 IJABE ,是我国第一本被SCI收录的农业工程类期刊。IJABE 从创刊到被 SCI 收录只用了 5 年时间,同时,它还进入了30多个国际知名的检索系统。“开放存取的方式,使得当期在线发表的论文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进行广泛传播,让更多人了解,通过阅读、下载、引用,快速增加期刊的显示度和影响力。”王应宽坦言,如果没有采取OA模式,杂志期刊要想取得相同的影响力恐怕需要增加一倍或更长的时间。

抵制价格垄断需要机构力量

期刊订阅价格大幅上涨和出版商“捆绑交易”,一直是大学、图书馆机构推动开放存取的重要原因之一。特别是新冠肺炎的全球大流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增加机构成本和削减预算。前不久,英国有关部门就发出警告,如果出版商不对当前的财务压力作出反应,大学将终止与其进行交易。

然而,开放存取也不是简单的出版模式的转变,它的本质还是出版过程中的利益平衡。所以,这些机构在与出版商进行开放存取出版协议的谈判中,阅读&与出版费仍是关键,双方常常因“钱”无法达成一致而陷入僵局。

此次《自然》对每篇OA论文定价9500欧元,遭到了不少科研人员的质疑,毕竟,它比现有OA期刊最高等级的论文处理费5000美元,高出了一倍不止。而且,外界并不知道,这个价格究竟是如何制定的?。事实上,由于OA还没有完全建立起价格透明机制,论文出版费用的公平性和合理性始终存疑。

在赫烜看来,出版商面对相对而言较新的OA出版模式,其定价机制一般基于组织同行评议、文字编辑、版面设计、工具研发、作者服务和宣传推广等企业运营成本。如果单就9500欧元的价格来看,肯定是高。但能否与其所带来的科学价值和社会价值相匹配,MPDL的专业团队应该是经过充分考量的。

王应宽则解释,被拒稿的文章是不收取任何费用的,所以收取的发表费必须能够支付被接收论文的发表费用和被拒稿的论文的审稿费用,拒稿率越高的杂志,每篇被接收的文章的成本费就越高。

“不过,《自然》的这个定价确实超过了许多科研人员的心理预期。出版商也不应该完全追逐利益的最大化,而把所有负担转嫁给科学界。如果马普学会的科研经费是有限的,被出版商占用拿走太多,相对给科学家的科研经费就会减少,从而影响高水平科技成果的产出。所以,定价问题值得再探讨。”

无论是OA还是订阅模式,机构都反对出版商对出版物的高价和权利垄断。

去年,欧洲研究图书馆协会旗下学术期刊LIBER Quarterly发表的一项研究显示,目前商业出版商的论文处理费增长率远高于通货膨胀率,从而对研究人员、机构和资助者造成了损害。很重要的原因是,作者偏爱费用更高的期刊,期刊高价格与高声望有关,而作者本身对价格并不敏感,所以,出版商可以在不影响市场份额的情况下依据期刊的经济价值来抬高价格。

对此,赫烜认为,应该借助机构整体的力量,介入OA论文出版的支付流程。因为机构相对于作者个人而言,对出版费用和协议达成有更丰富的经验和谈判优势,有利于控制甚至降低出版成本。“现在各国正在实践的开放出版转换就是在以机构的力量介入,通过机构向出版社支付阅读&出版费代替作者个人支付论文处理费,能够有效发挥机构的控价作用。”

王应宽还提供了另一种思路。他认为,有很多学会、协会主办的期刊,一般来说都是非盈营利性机构的,这些高水平的期刊完全可以通过开放存取来让大众获取知识,加强学术交流,提升影响力和公信力。如果全社会都来支持的非盈营利机构的开放存取期刊,鼓励更多科研人员把论文发表在这些期刊上,那就会对商业期刊形成价格竞争压力和挑战,可能会有利于改善开放存取期刊发展的学术和市场生态环境。

论文大国需要严控支付成本

OA模式还有一个潜在的问题是,论文出产高的科研机构甚至是国家要承担更高大的经济负担,而那些将来可以免费使用论文但不产出大量论文的机构和国家则有利于成本节约,这也是一种不平等。

赫烜解释,这种状况通常被叫做“搭便车”,它确实是实现全面OA所面临的一个问题。随着OA转换的推进,OA论文的数量不断增加,一些发文需求小的国家或机构可能会停止订购。“这一方面需要国际联盟组织加大对这些国家的鼓励和支持,同时还需要发文大国积极承担相应的大国责任。并且发文大国也应当利用发文优势控制自身的发文成本,争取在原有成本范围内实现OA转换。”

王应宽则认为,OA论文越多,付费越多,但读者也会越多,支持和使用这些成果的人更多。对于研究机构来说,它的成果转化、效益也更多。所以,对于发文量大的机构而言,并不吃亏。“有些机构、国家本身论文产出少,按照开放获取的模式,他们有机会学习更前沿的科学技术,有利于学习借鉴,加快发展从而受益。如果按传统的订阅方式,他们可能买不起,看不到这些文献。”

不过,赫烜指出,面对按发文数量定价的开放出版模式,中国作为发文大国,确实需要重新测算支出成本和考量效益价值。

事实上,今年2月,科技部发布的《关于破除科技评价中“唯论文”不良导向的若干措施(试行)》中,就特别提到了要加强论文发表支出管理。建立与破除“唯论文”导向相适应的资金管理措施,从严控制论文资助范围、从紧管理论文发表支出。

比如,该措施明确了除国家科技计划项目产生的论文代表作和“三类高质量论文”外,其它论文发表支出均不允许列支;对于发表在“黑名单”和预警名单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不允许列支;单位学术委员会要对单篇发表支出超过2万元的论文发表必要性进行审核,等等。

OA道德必要性仍存疑

尽管很多出版机构都认为开放存取是未来数字时代学术交流的一大趋向,但学界对此的争论也始终没有停止过。质疑者指出,从公共财政支出的角度核算,将原来用来订阅数据库和期刊的钱,转移到了作者的论文处理费收取上,这种开支整体上究竟是降低了还是增加了,目前还没有一个权威的数据统计结论,而回答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另一个争论不休的问题是,开放存取期刊通常都比传统期刊发文量大,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江晓原认为,这是OA模式的一个底层逻辑——除了少数优质OA期刊,大部分OA期刊是以量来支撑其运营的。如果未来有更多传统期刊转向OA,论文发表的总数还会大大增加。

“问题在于,学术圈真的有能力产出那么多高质量的论文吗?且不说那些掠夺性期刊,一般期刊的论文发表数量大幅增加,意味着选择标准一定有所放松。鼓励科研人员发表这样的论文,对学术生态有什么帮助?这样的论文又有多大的免费共享价值?”

江晓原坚持一个观点,“在当今的学术界,学术论文是过剩的,真正有价值的论文成果其实是非常有限的”。

他提出,在以知识共享为特征的开放科学的实践中,是否意味着一定要向全社会免费开放学术论文,是一个值得思辨的问题。“科研人员发表了大量文章,希望以最快的速度、以最广的范围来传播学术成果,这只是供给方的意愿。没有人考虑,全社会对这些论文的需求到底有多少?”

在江晓原看来,学术论文本质上并不是大众传播领域的公共资源,只有一定范围的人群才能真正挖掘它的价值。当它们面向广大公众时,是需要借助中间机构进行知识转换的。“所以,要求所有论文完全免费开放是没有必要的,反而会造成资源浪费。”

去年,著名的独立记者兼博主 Richard Poynder在其长文Open access: Could defeat be snatched from the jaws of victory?中,就分析了OA最终实现普及所面临的几大严峻挑战。他担心,虽然许多倡导者认为开放存取从“道德”层面来说是迫切的,可在学术界内,OA的道德必要性并没有被普遍接受。而且,由于科研论文的生产是有大量成本的,如果这些成果可以被全世界所有人随意使用甚至是滥用,一方面会产生不良后果,同时也会让人质疑,这是对知识产权的不尊重。所有人随意使用甚至是滥用,一方面会产生不良后果,同时也会让人质疑,这是对知识产权的不尊重。(胡珉琦 张文静)